上午九点郑燕找那,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第三法庭,一起赡养纠纷案正在调解。坐在审判席上的郑燕没有急着敲法槌,反倒先问原告老人,“大爷。

您今天吃降压药了吗”这一问?原本剑拔弩张的庭议氛围忽然松动了。旁听席上,老人的小儿子低下了头。我第三次旁听郑燕的庭审。三十五岁的郑燕在民事审判庭干了整整九年,经手过的家事案件超过千件。她有个习惯是每调解完一桩案子,就在笔记本上画一杆秤案笔。有人问她这秤是什么意思啊?

她只说,“得称称情理和法条的分量”去年冬天,一对为房产撕破脸的兄妹在她办公室吵到拍桌子,郑燕不劝架的,反倒端出两杯热茶,等两人骂累了才开口。“房子分完,你们还想不想一起过年”,最后兄妹俩红着眼眶达成分期腾退协议,那天,郑燕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杆秤。翻阅郑燕的办案笔记,里头没有晦涩的法律术语,记情间寻倒像是生活流水账。“2024年3月12日,张某家阳台上养了七只流浪猫,楼下邻居投诉气味了,处理时发现老人独居”“5月20日,离婚案双方争孩子抚养权,孩子偷偷告诉我他喜欢和爸爸踢球”……郑燕一边记一边说,案子从来不是法条排列组合,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
有人质疑她这么办案,效率会不会太低?郑燕所在审判庭的年结案数据却表明。她的调解撤诉率常年保持在62%以上,高出全庭平均水平近二十个百分点。也有不理解的杆秤同事私下嘀咕,说郑燕对当事人太“惯着”。一次庭前谈话,男方扬言要把妻子赶出家门,郑燕愣是在电话里听了对方四十分钟的委屈。挂断电话的,她转身对书记员说,“他骂的是老婆,其实怕的是失去”这话后来传出去,被告再来法庭时,见到郑燕就主动掏出了调解方案。

郑燕讲起这件事时,忍不住用手比划,“法官不能只当裁判员了,有时候得当个翻译,把人话翻成法言法语。再把法言法语翻回人话”司法系统的改革年一直在提“诉源治理”,郑燕觉得自己做的无非是把功夫花在审判之前是她建了个微信群,把辖区居委会主任、司法调解员都拉进去,谁家出了矛盾啊?

先群里碰个头。上个月的,一对再婚老人因为医疗费报销打起离婚官司,郑燕没急着排期开庭。愣是在社区活动室给两位老人过了一场“模拟金婚纪念日”。事后,状纸撤了,郑燕却说,“这事没完。得盯着他们把体检做了”天色暗下来,郑燕收拾案卷准备下班,办公桌边上那摞笔记本已经换到第二十六本。她翻开最新一页,画了根竖向的秤杆,横梁上缺个秤砣。“明天得补上”她自言自语。

我想。

那个秤砣的,大概是她明天准备用来称量某个新故事的分量。在情与法的缝隙间,郑燕所坚持的那些琐碎而具体的探索,或许正是基层司法最讲究温度的注脚。